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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文学中的虚构社会形态及现实原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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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usheng Zheng (云微)
- @yunwei37
幻想文学中的虚构社会形态及现实原型研究
引言
幻想文学(包括西方高幻想/低幻想、东方玄幻/仙侠以及科幻小说)常常构建出各种虚构的社会形态。这些社会结构往往对应着现实历史或当代的社会模型,例如中世纪的封建君主制、古代帝国体制、宗教神权政体、乃至现代的企业官僚资本主义等。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幻想作品在构筑世界观时,借鉴或映射现实社会形态,以营造熟悉又新奇的社会结构。同时,这些架空的社会形态在小说叙事中扮演重要角色,影响着角色设定、权力冲突、种族与阶级分化,以及主角的成长历程。本文将综述西方奇幻、东方玄幻与科幻小说中常见的虚构社会结构及其现实对应原型,并分析它们在叙事结构中的功能作用,以及为何这些模式在幻想文学中被广泛采用并蕴含何种现实意义。
西方奇幻:封建王国与魔法帝国
西方奇幻文学中,封建君主制(monarchy/feudalism)无疑是最常见的社会形态。大量经典高幻想作品直接沿用了类似欧洲中世纪的政体架构:由国王、贵族和骑士组成的等级社会。这种模式之所以在奇幻中盛行,一方面是因为许多西方幻想故事深受欧洲中世纪历史影响,读者对君主和封臣体系已有直观认识,作者无需额外解释即可让读者进入情境。正如评论所指出的,君主制的熟悉程度使其成为一种“默认”的奇幻基调,读者对国王、公主、骑士等元素早有流行文化层面的理解,因此在陌生的魔法世界中引入王国和皇室,读者也能迅速明白其权力结构。
另一个原因在于,君主制叙事相对简洁集中。作者可以通过塑造单一的君主形象来体现一国的意识形态或治国风格。例如,一个仁慈开明的国王可以象征国家的和平繁荣,而暴君则预示黑暗动荡。这种“一人即国家”的设定为故事提供了鲜明的冲突框架(如正义国王对抗篡位暴君)和人物动机(如落难的合法继承人夺回王位)。相比之下,若构建复杂的共和政体或民主制度,故事在有限篇幅内很难细致呈现选举、议会等过程。因此,许多奇幻作者倾向于采用国王-贵族模式作为“拿来即用”的世界框架。正如有评论者调侃的:“为何不塑造一个由缺陷民主或寡头统治的幻想世界?可惜大部分作者最后还是选择所谓的‘蠢国王和笨皇后’,甚至懒得自创官职或结构”。可见,王权体系已成为奇幻文学中的惯例模板,在一定程度上是为了降低世界构筑的难度。
西方奇幻作品中的帝国形态也非常典型。所谓“魔法帝国”通常是指幅员辽阔、由皇帝统治的多民族或多区域国家,有时还融入魔法力量强化统治。例如,《指环王》里的刚铎王国和《冰与火之歌》中的维斯特洛七国都是封建王权的体现;而《沙丘》中科里诺皇帝统治的银河帝国、《魔戒》里的黑暗魔君帝国,则属于幻想背景下的帝国体制。帝国体制在幻想中的现实原型可以是古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或拿破仑式的大陆帝国等。以美国科幻作家阿西莫夫的“银河帝国”为例,他在《基地》系列中直言不讳地借鉴了罗马帝国的兴衰史:阿西莫夫通过对爱德华·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的逆向投射,创造了一个未来版的“罗马” Galactic Empire,并引入心理史学预测其兴亡。这种直接的历史类比让读者迅速理解帝国规模和官僚体系的宏大,也赋予作品某种史诗循环的厚重感。
需要注意的是,西方奇幻中的封建/帝国社会虽源自现实,但常被理想化或类型化处理。国王在故事中常被塑造成“命运之子”或“救赎之君”,例如亚瑟王般的正统王者形象,以符合读者对贤君统治的想象。然而现实中的君主制曾伴随大量的不平等和残暴统治,奇幻作品往往淡化了中世纪社会的黑暗面,而突出王权神授、血统高贵等保守理念。有学者指出,许多奇幻小说对君权的浪漫化,其实是一种对传统等级秩序的想象性回归,是逃避现代复杂现实的一种保守主义幻想。当然,也有作品对君主体制进行反思或讽喻,例如马丁的《冰与火之歌》就描绘了贵族争权导致的民生涂炭,揭示封建制度的弊病。
除了王国与帝国,西方奇幻中还出现神权政体(政教合一)等特殊社会形态。例如菲利普·普尔曼《黑暗物质》三部曲中的教会统治政权,或战锤奇幻世界里由宗教主导的国家。这类神权社会常以现实中的中世纪天主教会、清教神权建制等为原型,强调宗教信仰对全民生活的全面支配。在奇幻叙事中,神权政体提供了独特的冲突来源——信仰与个人意志的对立、教会权威与世俗王权的博弈等。例如在一些奇幻世界里,主人公可能对抗一个以神意之名压迫人民的教皇或祭司王,在这种情节中宗教即权力,其现实映射不难让人联想到历史上的宗教裁判所、政教合一的政权等。神权体制的存在还丰富了世界观维度,使奇幻世界的价值观冲突更具哲学深度(如人与神的关系)。同样值得一提的是某些魔法寡头或法师统治的社会——例如《龙枪》系列中由巫师议会支配政治的设定。这些“魔法精英治国”的模式,可视作现实中贵族精英统治或技术官僚的变体:统治阶层凭借对魔法(隐喻知识或力量)的垄断来巩固地位。在叙事上,这类社会形态往往决定了角色的阶层属性,如法师贵族 vs. 无权平民,并引发“魔法资源”争夺战等情节。
总的来说,西方奇幻里的虚构社会形态主要围绕封建王权、帝国统治和宗教权威展开。这些社会模型对应着现实的封建制度、帝国体制和神权政治,为读者提供既熟悉又夸张的权力舞台。在叙事功能上,传统王国和帝国的框架建立了明确的等级秩序和权力结构,便于塑造英雄的成长路径(如少年平民获取骑士爵位甚至继承王位)以及各种宏大的冲突(例如正统与篡位、领主叛乱、帝国征服与反抗等)。不同种族和阶级也往往在这一框架下展开分化:诸如人类王国与精灵王国结盟或冲突,贵族阶层与农奴阶层的矛盾等等。这些元素既服务于情节张力,又折射出现实社会的历史纹理和政治隐喻。
东方玄幻:修仙宗门与江湖体系
在东方的玄幻、仙侠小说中,最具代表性的社会形态莫过于修仙宗门体系。这类作品通常架空于古代东方背景,既有凡俗朝廷和王朝的存在,更重要的是凌驾于凡俗之上的修真世界。修仙宗门可以视为一种特殊的社会单位,它既不同于传统国家政权,又区别于普通的民间组织。其现实原型可从中国历史和文化中找到:一方面,它类似宗教门派或武林门派——有点像道教的山门、佛教的宗派,或者金庸武侠小说中的少林、武当等武学门派;另一方面,它又带有氏族家族的影子(许多宗门由修仙世家演化而来,强调血脉传承)以及帮会组织的特征(运行方式宛如结盟的江湖势力)。
武侠小说中的“江湖”概念对玄幻宗门世界的形成影响深远。在武侠故事里,江湖是平行于官方朝廷之外的另一个社会空间。武林门派、帮会、侠客游民都在江湖中按照自己的规则运行,不受帝王法度约束。这一点在玄幻修真小说中同样适用:修仙者往往有自己的修真界,凡人王朝的律法鞭长莫及。正如分析所言:“江湖运作着自己的一套荣誉法则、未成文规矩和社会等级,独立于皇权法律之外”。修仙宗门正是这种江湖结构的核心单位:它们由一群追求长生与力量的修道者组成,门内有严格的师徒传承和等级辈分(师父-弟子,掌门-长老-弟子),在宗法式组织中形成森严的内部秩序。例如,许多仙侠小说描述宗门中分为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真传弟子等层级,由此决定修炼资源的分配和地位高低。这种等级分层不难让人联想到现实中的科层组织或教育体系(如弟子在门派中如同学生在学府,需要经过层层考验晋升)。
修仙宗门在幻想世界中的权力地位往往不亚于乃至凌驾于凡人帝国。当修仙者拥有飞天遁地、移山倒海的法力,凡俗军队对其几乎无可奈何。因此,玄幻小说里宗门林立、强者为尊的格局,实际上塑造出一个宗门即政治单位的世界。有网友将这种现象类比为现实中的黑帮割据:“武侠的江湖有点像黑社会,各个门派就像在争地盘和资源的帮派家族”。在早期传统武侠中,江湖与朝廷往往井水不犯河水,但在现代玄幻修真小说中,随着修仙者力量的极度提高,这两个世界开始产生交集甚至直接融合。许多玄幻故事设定朝廷需要仰仗修仙门派维持统治,或者反过来某大仙门掌控着凡间王朝的兴衰。例如在《诛仙》中,青云门等正道仙门对天下苍生拥有实际话语权;又如《凡人修仙传》中,凡人国度对修仙者只能敬而远之,不敢冒犯。正如评论所指出的:“在现代仙侠中,江湖/修真界往往渗入世俗结构,强大的宗门成为显性的政治力量(可将之想象为执有现代武器、令凡人军队无法匹敌的黑帮财阀)”。因此,宗门之间的纷争其实就是另一层面的权力斗争。小说经常描绘宗门大战、正道联盟对抗魔道邪教等大战局,这些都对应着现实中国家战争或帮派火并的隐喻。
东方玄幻中的宗门体系还深刻影响了人物成长路径和冲突机制。主角往往从普通人机缘巧合踏入修仙门派,从最底层弟子开始修炼,逐步晋升。这类似于现实中寒门学子考入名校、逐级深造的隐喻。当主角作为小人物处于宗门森严的等级结构中时,他/她会遭遇来自师兄弟的竞争、各峰长老的偏见,甚至宗门内部派系倾轧。这些冲突推动角色成长,也塑造了小说的矛盾张力。例如,在《笑傲江湖》等武侠/仙侠作品中,不同门派和师承之间的恩怨情仇是主线动力,主人公常在门规与正义、自我与师门忠诚之间挣扎抉择。宗门与宗门之间的纷争,则为故事提供了宏大的对抗背景——正道名门对魔教邪派、各大门派合盟讨伐大魔头等情节,折射出善恶冲突或利益之争的主题。
需要指出的是,修仙宗门社会有其内在的文化隐喻。中国文化向来重视师承关系和家族门第,宗门体系正体现了宗法宗族与师徒伦理在幻想层面的延续:师父如父、同门如兄弟,门规家法至上,这和传统社会的宗族家法颇为相似。同时,修真世界奉行的弱肉强食丛林法则,又映射出现实中竞争残酷的生存环境。网友戏称“丛林法则几乎存在于每一部仙侠小说中”。许多玄幻作品通过宗门竞争来隐喻现代社会的竞争压力——资质象征先天条件或天赋,灵石资源比喻现实中的财富和机遇,弟子比试排名仿佛升学就业竞争。这些设定在满足读者爽感的同时,也折射出现实的影子:阶级固化与跃迁的焦虑。玄幻主角往往凭借努力(苦修)加机遇(气运)一路升级打怪、超越凡俗。这一“逆袭”模式,迎合了读者对自我超越的心理渴望——在一个宗门森严、等级分明的世界,通过不懈奋斗终成一方宗主甚至飞升仙界,正是现实中许多人希望突破阶层枷锁、获得成功的投射。
在不同语言文化的作品中,玄幻/仙侠的宗门设定各有风采。中国的网络文学如《诛仙》(青云门与鬼王宗)、《斗破苍穹》(萧炎从家族到宗派的成长)、《遮天》(各大圣地宗门林立)等,构筑了纷繁多样的仙侠社会门派林立的盛景。而一些英语世界的奇幻作品近年也受到东方仙侠影响,出现了所谓“修真(xiuzhen)小说”译作或模仿之作,但总体来说,宗门体系仍以华语作品为代表。金庸的武侠小说虽然不属“玄幻”,但其武林门派(少林、丐帮、明教等)堪称宗门模型的经典蓝本,在海外也有影响力。一些华人作者的英文小说亦融入了宗门和修行元素,将东方社会结构介绍给西方读者。
综上,东方玄幻小说中的修仙宗门社会提供了一种区别于西方中世纪王权的新范式。在这种范式下,宗门替代国家成为主要的权力单位和身份归属,塑造了鲜明的阶层和冲突结构。它既来自东方文化土壤,又映射出现实中权威组织(宗教、黑社会、学院)的影子。在叙事功能上,宗门体系为主角的成长升级铺设道路,也为小说制造了源源不断的矛盾冲突(门派斗争、正邪大战、师徒恩怨)。同时,它蕴含着对现实的多重隐喻:既有对传统宗法秩序的眷恋与变形,也有对现代社会竞争、生存法则的写照。这使东方玄幻在幻想的外衣下,保留了一颗反映现实心理与文化价值的内核。
科幻世界:星际联邦与银河帝国
在科幻小说中,作者构建的未来社会形态既可能是对现实政治的延续,也可能是对人类社会模式的大胆实验。其中,两种常见的宏大社会组织是“星际联邦”和“银河帝国”,分别体现了未来世界中理想化的民主联合和专制集权的两种路径。
星际联邦(Interstellar Federation)通常描绘为多个行星文明组建的联邦制政权,其原型可以是现实中的联邦国家(如美利坚合众国)或国际联盟(如联合国)。最著名的例子莫过于《星际迷航》系列中的“联合联邦”(United Federation of Planets)。该联邦是一个理想化的乌托邦社会:成员星球间和平合作,共享高度科技,不再有贫困和歧视。这种设定实际上反映了人类对大同世界的向往,带有冷战后自由民主价值观在宇宙尺度上的投射。一些评论指出,不少科幻作品在塑造星际文明时,即便不直接称之为帝国,也会用“联盟”“联邦”等词,其政治模式往往就是美国式联邦民主在银河系的放大版。例如,在许多太空歌剧中,我们能看到有类似议会、总统选举的跨星球政府架构,其意识形态倾向于个人自由和平等。这无疑是当代西方政治理念的投影。以中国科幻为例,刘慈欣的《三体》中尽管没有出现统一的星际政府,但地球各国在外星威胁下成立了联合国主导的地球防务理事会,某种程度上类似星际联邦的雏形:各民族抛弃成见携手共御外敌。这体现出科幻作家对全球协作、联合政府的期望。
从叙事功能看,联邦结构提供了一个广阔却统一的背景,使作者可以自由设定无数各异的行星文化,同时又有一个核心的政治框架将它们联系起来。科幻界的评论家唐纳德·沃尔海姆曾提出,“银河帝国”或“星际共同体”是一种“必要的想象框架”,它允许虚构出众多类地行星和多样社会,同时让读者有熟悉的参照。正如科幻百科全书所言,这样的框架如今已成为一种科幻约定俗成的背景,作者可以理所当然地在其中安放各种剧情而不必向读者解释基础设定。星际联邦作为一种积极乌托邦式框架,经常被用来探讨理想与现实的冲突:剧集中联邦常面临道德两难(如坚守Prime Directive不干涉他族内政 vs. 伸张正义干预暴政),角色需在理想主义和复杂宇宙现实间权衡。这实际上隐喻了现实中民主国家在国际事务中遭遇的价值冲突。联邦结构下的种族关系也是叙事一大看点:各个外星种族(瓦肯人、克林贡人等)在联邦体系内共存,既合作又有文化摩擦,这映射出现实世界不同民族/文化在联邦制或全球化框架下共处时的挑战与希望。
与联邦理想相对立的是银河帝国的母题。这是科幻文学中历史悠久、影响深远的设定:人类(或多种族)建立了横跨星系的大一统帝国,由皇帝或独裁者集中统治无数星球。其蓝本显然是现实中的大帝国(罗马帝国、拿破仑帝国,甚至中国秦汉帝国等)。阿西莫夫的银河帝国正是直接以罗马为原型,讲述“帝国兴亡”的循环;而《星球大战》中的银河帝国则带有20世纪极权主义色彩(皇帝白卜廷和他的帝国让人联想起希特勒的纳粹或凯撒大帝),是民主共和国腐朽后陷入专制黑暗的隐喻。值得注意的是,在黄金时代后期的科幻中,作者们有时避免直接使用“帝国”一词,而用“联盟”“邦联”等委婉替代,但实际仍是类似帝国的集中政体。然而,当代科幻中真正描写强权帝国的作品其实并不算多,反倒是那些描绘帝国崩溃或反抗帝国暴政的故事更为常见(如《星球大战》聚焦义军反抗帝国)。帝国作为反派政权,为剧情提供了天然的紧张感和宏大的战争场面。读者可以轻易理解帝国代表了什么:往往是极权、高度军国主义和等级森严的统治体系,这成为英雄们起义、推翻暴政的正当理由。
银河帝国的叙事功能在于提供史诗般的时间和空间尺度,以及兴亡际会的悲剧/英雄舞台。一部帝国题材科幻常常横跨几代甚至几百上千年(如《基地》描绘帝国衰落和未来的兴起),这使得情节带有浓厚的历史感和因果宿命意味。帝国的庞大架构也制造了丰富的矛盾层次:中央皇权与地方星区总督的矛盾,帝国内部派系斗争,边疆殖民地起义,旧帝国遗民与新政权冲突等等。不同阶层(帝国贵族、军官、平民、机器人等)和不同物种在帝国体制下的位置不均,也为故事增添社会批判的深度。例如经典科幻《沙丘》中,虽然背景是银河帝国,但其社会形态更近似封建采邑制:帕迪莎皇帝统治下有众多贵族家族分封各星球,在经济上受制于太空公会、在宗教上受制于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这种复杂的帝国政治隐喻现实中政教合一、政经分权的权力制衡,也塑造了小说中多角势力博弈的张力。
在中西方科幻作品中,都能找到以帝国或联邦为蓝本的案例。英文世界有阿西莫夫《基地》系列(银河帝国兴亡)、赫伯特《沙丘》系列(封建帝国)、《星球大战》电影(共和国变帝国的史诗剧变)、《星河战队》小说(军国主义未来社会)等。华语科幻中,直接出现星际帝国的并不多,但也有类似概念:例如刘慈欣短篇〈诗云〉虚构了“光速帝国”这样高度极权的太空政权;香港作家黄易的作品(《破碎虚空》等)早期曾将武侠人物投射到星际背景,有点“玄幻+科幻”的意味,也涉及帝王争霸的母题。此外,一些日本科幻动画(如《银河英雄传说》)塑造了“银英帝国”和“自由行星同盟”对立的格局,其灵感明显来自拿破仑战争时代的帝国与共和国之争。总体来看,帝国vs联邦的主题具有跨文化吸引力,因为它揉合了对集权与民主、秩序与自由的探讨,这些议题在人类社会无论东方西方都长存并引发共鸣。
未来都市:赛博朋克与企业统治
除了宏大的星际文明,科幻小说(尤其是近未来题材)还探索了另一类常见的社会形态:企业统治下的赛博朋克都市。这类作品通常背景设置在不远的将来,科技高度发达但社会两极分化,大企业(Mega-corporations)取代传统民族国家,成为实际掌权者,形成所谓“企业国”或公司治国的局面。这种虚构社会形态的现实对应模型,正是当代官僚资本主义或跨国公司垄断的发展趋势:资本力量凌驾于政府之上,企业拥有准政治、军事权力,普通公民则沦为被剥削的齿轮。
“赛博朋克”科幻自20世纪80年代兴起以来,其经典设定之一就是大财阀掌控一切的黑暗社会。以威廉·吉布森的开创之作《神经漫游者》为例,故事中的泰赛尔-阿什普尔家族企业控制着强大的人工智能和轨道空间站,整个世界被少数超级企业财团所瓜分。这些企业财阀在小说里甚至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和安保部队,普通政府对它们无能为力。吉布森笔下的其他公司(如玛斯生物、保坂财阀)为了争夺技术机密明争暗斗,引发惊心动魄的商业间谍战。这一切与其说是科幻的想象,不如说是对现实的放大隐喻:随着跨国公司在现实中影响力剧增,公众便开始担心未来某天“公司会比国家更强大”,赛博朋克正是把这种担忧搬上文学舞台的产物。
赛博朋克社会的典型特征包括:高度都市化(巨型城市霓虹闪烁、人口拥挤)、贫富悬殊(精英阶层住在摩天高楼,底层人民挤在阴暗街巷)、治安私有化(公司雇佣兵和黑客横行)、科技义肢与虚拟现实泛滥等等。这一切都服务于作品对当代资本主义和技术异化的批判主题。评论者指出,主流观点将赛博朋克小说视为对后工业资本主义社会的抗争之作,其突出特点正是在于对社会、文化和制度的批判。换言之,大多数赛博朋克故事都弥漫着对财阀统治的质疑,对社会不公的愤怒,以及对系统性压迫的反抗精神。“赛博朋克”一词本身结合了“控制论”(cybernetics)和“朋克”(punk),前者代表了入侵人们生活的高科技,后者则象征地下反叛的亚文化。在这些小说中,我们几乎总能看到边缘人物对抗庞大企业机器的叙事:无论是黑客、赏金猎人、还是街头武装青年,他们往往处于社会底层,却敢于挑战无所不在的企业网络和独裁AI。这类英雄的形象继承了“朋克”反主流的精神,寄托了作者对个人自由与人性尊严的呼喊。
就叙事功能而言,企业统治的设定为故事提供了近未来反乌托邦的现实感和紧迫性。相比星际帝国的遥远史诗,赛博朋克都市让读者感到“也许几十年后我们的世界就会变成这样”。这增强了作品的警示意味。大企业作为新型反派势力,其冷酷无情和逐利本质往往推动剧情冲突:他们可能为了利润进行非伦理科技实验、压榨劳工阶层、操纵媒体和信息,甚至雇佣杀手清除异己。主角们的任务通常涉及揭露真相、黑入公司数据库、救出被公司绑架的科学家,或者干脆推翻某个企业政权。这种故事结构与传统的反抗暴政如出一辙,只不过暴政的化身从帝王将相变成了西装革履的CEO和失控的人工智能。例如在《银翼杀手》的世界中,泰瑞公司创造并奴役了仿生人,男主角则在追捕逃亡仿生人的过程中见证了公司的冷血与生命的尊严;《攻壳机动队》等作品中,政府与财团勾结、个体记忆可被篡改,主角身在体制内却逐渐觉醒,反思人性与机器、个人与组织的界限。这些情节都在质问一个问题:当资本逻辑无限扩张时,人类社会将走向何方?
赛博朋克题材的代表性作品很多来自英语世界,但其影响是全球性的,也包括中文科幻创作。例如王晋康的《神们自己》描述了财阀掌控能源技术导致的伦理悲剧,陈楸帆的《荒潮》以近未来中国为背景,展现了高科技垃圾处理产业中穷人被剥削的惨状,其中的企业势力同样主导着当地秩序。即便在一些科幻电影和游戏(如《赛博朋克2077》)中,我们也能看到类似的“企业城邦”景观。总体来说,赛博朋克的企业统治社会是当代科幻对现实最直接的映射之一:它揭示了科技进步背后的权力角逐与人性危机,反映出现代城市中个人对庞大系统的疏离与抗争。这种社会形态在叙事上提供了强烈的戏剧冲突和反思空间,使读者既能享受惊险刺激的剧情,又被引导去思索真实世界的政治经济问题。
社会形态的叙事功能分析
综观以上各种幻想文学中的虚构社会形态,不论是中古魔法王国、仙侠宗门,抑或银河帝国、赛博朋克企业国,它们在小说叙事中都发挥着举足轻重的功能作用。
首先,这些社会结构为权力体系和冲突机制提供了现成框架。明确的社会形态意味着明确的权力来源与冲突线索:在封建王国中,权力来自血统和封地,冲突往往围绕王位继承、诸侯叛乱展开;在修仙宗门中,权力来自修为和师承,冲突表现为门派斗法、正邪对立;在银河帝国里,皇权至上导致起义与镇压此起彼伏;而在企业统治的未来都市,资本权力引发阶级对抗与黑客战斗。正是这些独特的冲突源,赋予了幻想故事鲜明的情节动力。例如,没有封建制度,就不会有《冰与火之歌》中五王之战的群雄逐鹿;没有宗门林立,就难以支撑《诛仙》中正魔大战、师门仇杀的高潮;倘若没有帝国和联盟的对立,《星球大战》的史诗叙事将失去舞台;没有邪恶跨国公司的阴谋,《神经漫游者》里的冒险也就失去针对的目标。
其次,社会形态塑造了角色的身份定位和成长轨迹。在一个合理架构的社会系统中,角色的出身、阶层、种族将极大影响其性格和命运,这有助于作者打造立体的人物群像和成长弧光。比如,奇幻王国里的平民少年可以通过奇遇成为骑士、领主,完成阶级跃迁的英雄之旅;仙侠小说中资质平庸的弟子可能靠毅力与机缘逆袭宗门,最终羽化登仙,实现修炼升级的人生成长;科幻帝国中卑微的行星居民或下级军官,或许在乱世中崛起推翻暴政,走上一条革命领袖的道路;而赛博朋克底层的黑客/雇佣兵,通过一次次危险任务,既是在见证社会黑暗也在完成自我救赎,从麻木的小人物变成觉醒的反抗者。所有这些主角成长路径,无不深受其所处社会结构的影响和塑造。社会形态为角色提供了明确的起点(如农夫、外门弟子、飞船技师、贫民窟青年)以及可以努力攀登的阶梯(爵位体系、修为等级、军衔或公司等级)。同时,社会结构也制造了角色必须面对的障碍:等级森严的制度、根深蒂固的成见、强大的既得利益集团等等。主角正是通过与这些障碍的对抗,一步步成长、蜕变,完成叙事赋予的使命。
再次,不同的社会形态往往携带着特定的主题寓意和思想内涵,为作品增添深度。例如,奇幻中的君主制和帝国体制经常讨论权力的正当性和统治者的责任。这些故事探讨“什么是明君的品质”、“权力会腐化人性吗”等命题,折射出现实政治哲学的思考。仙侠宗门的结构则带出个人与集体、师徒伦理与独立意志等主题:主角往往在忠于师门教条和追求自我道路之间挣扎,这反映出东方文化中个体与组织的紧张关系。科幻帝国则几乎天然地在讨论历史周期与文明兴亡,如阿西莫夫通过银河帝国的崩溃探讨社会发展的规律性与人类在大历史中的作用。这可以看作对现实文明兴衰(罗马亡国、中国王朝更替)的哲理反思。至于赛博朋克的企业社会,其主题更直接聚焦于科技异化、资本压迫和人的身份问题:在一个公司可以操纵基因和记忆的时代,人还是不是自己?人在系统中究竟是工具抑或有独立价值?这些发人深省的问题往往是赛博朋克英雄旅程背后的精神命题。这些主题意涵通过社会形态具体化为故事元素,使读者在娱乐之余受到启迪。
最后,从读者接受角度看,虚构社会形态提供了熟悉与陌生感的平衡,增强了作品的吸引力和说服力。幻想文学需要构建一个与现实有足够距离的世界以激发想象,但也需要某种现实锚点让读者产生共鸣。这些社会模型恰恰充当了锚点:读者也许对中世纪王国、武林门派或资本寡头并不陌生,因此他们可以快速适应小说的设定,同时又因置身奇幻/科幻语境而感到新奇。这种“既在情理之中,又出乎意料之外”的体验,是幻想文学的魅力之一。社会形态的共通性还使得不同文化背景的读者可以欣赏彼此的幻想作品:西方读者能通过帝国/联邦的概念理解中国科幻对“大一统”或“天下观”的描绘,中国读者也能通过宗门/江湖的概念领略西方奇幻对团体与个人的刻画。可以说,这些虚构的社会形态构筑了一个桥梁,将读者对现实社会的认知迁移到虚拟世界中,从而增强了故事的真实感和代入感。
结语
幻想文学中虚构的社会形态之所以被广泛采用,既有类型创作的惯例与便利因素,也有深层的文化心理原因。从创作层面看,借用现实社会模型(如封建制度、宗门体系、帝国结构、财阀统治)可以让作者快速搭建起可信的世界框架,减少说服读者的成本。这些模型历经历史检验,自带一整套规则和冲突元素,宛如“乐高积木”般方便组装。许多作者出于类型传统和读者期待,也乐于在前人奠定的模式上进行复用和变奏,使之成为一种经典套路。然而,如果仅止步于套路的拼贴,难免流于俗套甚至忽视现实复杂性,这一点在近年来也受到一些作者的反思和挑战。
从文化心理层面看,幻想作品中的社会形态实际上反映并回应着现实世界的政治、文化和哲学关切。对秩序与安全的向往使读者对王权和帝国抱有浪漫幻想;对公平与正义的渴望让他们投入于反抗暴政、推翻强权的剧情;对自我实现的追求和对等级压力的不满,又在仙侠主角的飞升和赛博朋克英雄的反叛中得到宣泄。换言之,幻想社会形态盛行的背后,是这些形态所承载的寓言意义打动了大众:封建王国的兴亡在提醒人们权力游戏的永恒;修仙宗门的进阶在鼓舞个人突破局限的可能;星际联邦的理想让人憧憬更高文明的道德高度;企业黑暗统治的预警促使我们反思技术与资本的边界。
幻想文学从不是真空产生的天马行空,它往往是现实的一面镜子,只不过镜中的景象经过了夸张、变形和重新组合。因此,当我们阅读奇幻、仙侠或科幻小说时,那些看似遥远的帝国、宗门、联邦、企业,其实无不投射出人类社会真实的光影。透过这些虚构的社会形态,作者和读者得以在异世界的冒险中,反观自身所处的现实时代,探寻关于权力、信仰、秩序与人性的永恒思考。幻想的社会模型越是流行,越说明这些思考对于我们依然重要且迷人。这或许正是高塔林立的魔法帝国、云雾缭绕的仙山宗门、群星之间的联邦议会和霓虹闪烁的赛博都市,长久地屹立在幻想文学版图之上的根本原因。它们既满足了读者对于宏大故事和异世界的想象欲望,又不断借由虚构之手,抚摸着现实世界的脉搏和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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